九年前，画家何坚宁得了一场重病－一种罕见的病毒细胞侵入了他的脑部，当我从国外回来看到他时，情况已经相当严重。那晚，小孩子睡下了，坚宁的妻子莎莎送我们出门。在溶溶月色下，无言，心里充满了兔死狐悲的宿命凄凉，我禁不住轻轻拥住了莎莎的肩头，这个柔弱的肩膀，要挑起的是怎样的一副重担！
在我心目中，坚宁显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眼中的色彩世界，他那种神经质一狂热和忧郁的混成，总使人产生错觉，或者说，联想起后期印象派的两位画家：梵高、高更，只不过场景由一个世纪前的法国阿尔或是塔提岛切换成20世纪的南中国而已。想到坚宁家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画作，想起那两位早夭的天才，脑海里涌出的四个字是：天妒英才。
幸而，这个宿命故事没有能够延续完成，几年间，悲欢离合，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接踵而来，而其中一件便是，坚宁那瘦棱棱的身板，居然挺过来了，而且，还在画画。为此欢欣之余，心里想到的，居然也是包含了宿命的意味，还颇俗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铺天盖地的信息风暴使人惶惑，而对于一个画家，信息果真是那么必要的么？中国已不是过去的中国，二十年间，翻天覆地。但改变，似乎与坚宁无关，他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对于他，太喧哗，太浮躁。
除了画室，坚宁无处可去；除了画画，坚宁一无所长。
新画堆满了画室，成功也好，失意也好，不画画则活不下去，如孩童般任性。
梵高的狂乱、哥雅辨色力的衰退、贝多芬的失聪，这些艺术大师们偏偏就是从深渊中走入了常人所不能梦见的全新境界．坚宁非常非常孤独，尽管他的画室经常也人来人往，泡茶，聊天，但孤独，是最难掩饰的一种感情，最终，他唯有以画笔来倾诉。坚宁沉迷于音乐，然而，也只是一种音乐：交响乐。当画室的灯光熄灭，电鞭雷鼓，贝多芬、海顿、莫扎特们的灵魂便乘着海涛般的节拍纷纷降临，均衡器的指示灯闪烁不停，坚宁的眼瞳里，也便跳动着七色的光焰。
坚宁渴望友情，但，同辈们都太多才多艺，生活太多彩多姿，常年难得一见；然而，正是如此，才造就了一个纯粹的何坚宁。在外部世界的浮光掠影之上，有永恒不变的境界，有百听不厌的天籁，坚宁的心，属于这部分。


 
二
当何坚宁把一叠个人画集放在我面前时，千余件作品垒起来的十五本，全是新鲜滚烫的新画，我无语，又有些惭愧，这许多年，我们自己都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看画。
我惊异其纯粹。
完全是个人感情的宣泄，孩童般的任性、率真。观念、逻辑等等所有原来并不属于艺术范畴的因素，已在坚宁的画面上被排除殆尽。
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何坚宁的色彩；
几乎所有人都提及了何坚宁的激情；
其实这已经是过去了的何坚宁。
如今的何坚宁完完全全，洗尽了铅华，无疑，他是驾驭色彩的天才，难得的是，他已经可以不再依赖色彩来证明自己。
如今的何坚宁冷静、完全成熟了，再不是那个昔日追逐阳光的毛头小子。
他一直在变。
八十年代初，何坚宁的画类似凡高，还奇异地夹杂着东山魁夷的某些画面元素；
八十年代末，何坚宁偏向了高更，又明显带有马蒂斯的装饰风格，那是在《星河展》；
这个时候，他还沉浸在凡高、高更这类艺术殉道者们的神话中不能自拔，热带风土、绚烂色彩、激情澎湃，使他戴上了“海南高更”的荆冠，相信若不是天降病灾，他也许还会在这荆冠的阴影下徘徊更长的时光。

病。
在病中，我亲眼看见他伸出颤抖的笔，无法点中调色板上的颜料， 曾经的得心应手，全然失去，常人绝不能体会一个把画画作为生命的人此刻的痛苦。
无法顺利地在画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好胜倔犟的男人，背过身去，低着头，咬着牙，慢慢地抖抖嗦嗦地写，那刻，我也背转了身，低下了头。
那时的画，基本是无序的、狂乱的发泄，厚厚的颜料堆得杂乱无章。
病愈。

《黄色系列》，乡土题材，大约有十幅，其一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还有一幅挂在我的听月山房画室里，这批画明亮，后几张造型开始松而轻快，最难驾驭的黄色在他笔下，轻而易举。
其后是一批乡土小景，印出了第一本画册，这个时期还是对题材保持着相当的依赖，令人印象最深的是紫罗兰色的运用技巧，似乎是对《黄色系列》的反动。
《地铁系列》，这是何坚宁倚傍题材最多的一批画，大概与参加全国美展的动机有关，那时广州热火朝天的地铁建设工地，正是个好题材。这批画画幅巨大，画得非常精彩：厚实、绚丽，在我们所认可的油画语言的运用上，几乎无懈可击。值得注意的是，这批画不再是以往惯用的正方形画幅，这大概是他彻底摆脱昔日的装饰风格的一个信号。
《渔村系列》，在我看来，是他最值得重视的一批作品。
在这个阶段，才代表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以前的作品，用的是天分、感官、外家功夫，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破茧而出，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到。别人可以学他那样摆弄几块颜色，但无法模仿，一笔一划，如同指掌纹路，能放上去的，只有他何坚宁一个。这个系列，他已经不需要依赖色彩天赋，也不需要再刻意于故乡风土－海南的椰风还在摇响着，烈日依然高悬，但那已仿佛前生，遥远了，淡化了，“海南高更”的帽子早已抛却。
他开始画自己，那抽象的笔触后面，酷肖他自己－不是容貌，是心。画面上物象越模糊，画背后那个何坚宁就越真实而清晰，而热带海南山野的神秘召唤却愈来愈淡远。
他用油画来奏乐，交响乐。
造型、色彩是绘画中主体对象的关键，如果在今天当许多画家战战兢兢地着力于两者的平衡时，坚宁已经将它们一把推开。
何坚宁的画册里，有许多细部图片，无疑是其得意之处，他迷恋这种状态以及因之产生的所有细节。激情在画布上的流溅，笔触的交织，颜料的堆积有时竟达数厘米厚，在这色彩的泥沼中，画家毫无迷乱狂躁之象，毫无拖泥带水之态。
何坚宁把这批画编纂成册，特别在扉页上写道：谨以此画册献给我亲爱的妈妈。

三
画中色彩越来越浓的主观性，以及其乡土意识的隐退，使何坚宁迅速向艺术本体论靠拢，而他的语言是画，一半是本能，一半是经验。叫他用嘴巴娓娓谈玄，那大概难于驱赶一匹骆驼穿越针孔。
而如今，许多人只能是用画笔去图解理念。
我不会愚蠢至陷入艺术进化论的泥沼，而如今，有多少人不是在那片虚幻的泥沼中跋涉寻梦？创新的口号喊了多少年了，潮流一浪接一浪，而有一个叫何坚宁的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的画笔，从具象走向抽象，并不是为了时尚、为了创新，他不求进化，他自身在变化，画也在变化，那变化只是如分娩一样自然，不可更易，这才是活的画。
我曾与洋人谈及中国当代艺术，在被恭维了一番后，一个小心翼翼的批评随之而来：中国的画家，绝少有见如孩童般的无邪心地，他们都是心事重重、愁眉百结的学者，似乎，作品不阴郁不足以动人，甚至不披上一件晦暗怪诞的外衣则不足言艺术。
而何坚宁是个异数，其人其画，通透明亮。
若有一千张画摆在面前，何坚宁的画还是能在一瞥间弹跳而出，他已经成功地构建出一种特有的象征着他自己的形象符号。
曾经跟他探讨过一个有趣又很过时的问题，似乎与他无关，却实实在在与他的画有关－中国油画的民族化，这个老掉牙的问题其实首先是，中国画家对油画这一艺术媒介掌握得如何？百年来，好的油画家不少，一辈接一辈，在对自然物象的描写上耗尽了毕生的才华，如果把写实油画比作国画的工笔（这个比喻未必妥当），那么中国人在“大写意”油画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就相形见拙了，不是未到位，就是过了，总有收放不能自如之感，与经过千锤百炼的中国水墨画大写意就更不能相比。更有抄捷径的，以油当水，用西洋的物料摹仿毛笔宣纸的效果，以为这就是创新、就是中国人的油画。
如果说，中国水墨画大师们坚守的最后一块高地是笔墨意境，坚宁则已攻上去了－只不过他用的是油画工具，他的创作心路、他的行为模式，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国古典文人，他用自己特有的“笔墨”程式，不涉理路，不落言笙，物我一体，以致忘我，这与野心勃勃的西方殖民主义艺术的探索精神已是背道而驰。



何坚宁是不是太早熟了？他还有多少上扬空间？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他一直画下去，他的画一定会继续衍变，象一株植物那样在沃土阳光中舒伸。
而他不可能不画下去。

四
世上的确有全能的天才，但极少－而太多仅有中人之量者，把自己当成了全能天才。
而另一种天才则同时是偏才，其独有的罕有资质往往为明显的多种缺陷所掩盖。如果，这种罕有资质不能为有识、并能助力者发掘，则会无可避免地夭折掉。
助何坚宁者，两个半人。
先说那半个，那就是国画大师、广东美协主席林墉，多年来对他支持甚大，何坚宁是感激无已，逢人便提，提得不需在这里再提；
再说另一个，就是他那爱护丈夫的才华胜似爱护自己的贤妻，这个，他从来不提，但抿嘴、咧嘴傻笑而已；
最后一个，是他自己。
认识自我最难，他对自己却认得很清，能发掘自己、又能肯定自己，造就自己，做得到的人很少，很少。
一，除了画画，一无所长，这点他很清楚，所以他拒绝他所不能者，坚决地拒绝；
二，他所能者，则极尽挑剔，极尽讲究，做到最好。
这两点就已足以使他取得成功。
“没有错改什么？”
曾经有学生问我，后印象主义大师马奈的画到底好在哪里？我说，马奈的长处，不在于怎么开始、怎么进行，而在于怎么结束，何坚宁正是这样。
“就这样！”
何坚宁的画室名，就是这任性、孩子气的三个字：《就这样》。